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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喀琉斯的一生
一、出身:一个必死的人
阿喀琉斯是凡人国王佩琉斯与海洋女神忒提斯的儿子。
他们的婚姻由宙斯安排。因为预言说,忒提斯的儿子将比父亲更强大。宙斯害怕生出威胁自己统治的后代,便把她嫁给了凡人佩琉斯。
忒提斯生下阿喀琉斯后,试图用天火煅烧他以求永生。佩琉斯在关键时刻打断,忒提斯离开,回到海洋。
阿喀琉斯因此保留了凡人的必死性。
他是女神的儿子,但他会死。
这是他一生所有问题的起点。
二、选择:旁观者的位置
阿喀琉斯面对两种命运。
呆在家,长寿,但死后无名。在特洛伊征战,早死,但获得不朽荣耀。
他最后走了后者。(虽然中间动摇过)
那,为什么人人都想要荣耀呢?
因为想要的时候,人们往往是作为旁观者。看到已逝的人被世代流传,会觉得多么的伟大,会想如果自己像这样被传颂该多好。
但如果把视角放在英雄本身上呢?
死人看不见自己被歌颂,死人不会听见世人的称赞、感谢,甚至死的时候也不会知道自己会不会名垂千史(历史的记载是由活人书写的,你也可以“焚书坑儒”而篡改世人对历史的记忆,从而改变“历史”),那么荣耀,真的值得付出死亡的代价吗?
不一定吧,如果你只是为了想被人们歌颂……你怎么知道人类不会灭绝呢?
荣耀是给活人看的。死人不需要它,也享受不到它。
阿喀琉斯选择荣耀时,站在旁观者的位置想象自己的死后。但他没有真正想过:死了之后,这一切和我还有什么关系?
他还没有付出代价。
但或许,他不知道的是,命运早已把两条路的终点都写好了。他以为自己在选,其实是在认领一个早已属于他的结局。而选择得到那个结果,也就将必然承受过程中要付出的东西。
三、争执:荣耀是他人赋予的
阿喀琉斯率领米尔弥冬人,为希腊联军作战。他战功赫赫,是最强的战士。但联军统帅阿伽门农权力更大,虽然没有他强。
第十年,矛盾爆发。
希腊联军俘获了阿波罗祭司的女儿克律塞伊斯,分给了阿伽门农。祭司前来赎女,阿伽门农拒绝。阿波罗降下瘟疫,希腊人损失惨重。
先知卡尔卡斯要阿喀琉斯保护他,才敢说出瘟疫的真相。在他的建议下,阿喀琉斯以大局为重,要求阿伽门农归还克律塞伊斯,阿伽门农迫于军中压力,只得答应。但他要求补偿,夺走了阿喀琉斯的战利品布里塞伊斯。
阿喀琉斯感到被羞辱。
他的 timē 被剥夺了。timē 是什么?是荣誉、是份额、是被承认的地位。阿伽门农夺走的不是一个女人,是他的价值凭证。
他的名誉没了。
他愤怒退出战斗。
那么,荣誉由谁定义呢?
由共同体、观众、后世。谁来决定你是否配得上荣誉?别人。谁能篡改你的荣誉?活人。谁能忘记你?所有人。
你越追求荣耀,越依赖他人。
越依赖他人,越不自由。
阿喀琉斯愤怒退出,正是因为他发现:他的荣耀不在自己手里。阿伽门农可以夺走它,观众可以遗忘它,活人可以篡改它。
这是他第一次触碰到荣耀的困境,荣耀是他人给的,所以你是他人的奴隶。
但他没有解决方案。他只有愤怒。
他回到海边,向母亲忒提斯哭诉。忒提斯求宙斯,让希腊人吃败仗,直到他们认识到阿喀琉斯的重要性。宙斯答应了。
四、拒绝:他触碰到了虚妄,但不知道还能追什么
没有阿喀琉斯,希腊人节节败退。赫克托耳率领特洛伊人,攻到希腊人的船边。
阿伽门农后悔了,派人带着大量礼物去求和。奥德修斯、埃阿斯、福尼克斯前去劝说阿喀琉斯。
阿喀琉斯拒绝了。他说:
懦夫和勇者同样会死。我为什么要为阿伽门农和墨涅拉俄斯去死?
这是他第一次怀疑荣耀经济。荣耀分配不公,死亡一视同仁。他曾经以为荣耀可以对抗死亡,但现在他发现:懦夫和勇者同样会死。
他触碰到了荣耀的虚妄。
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回家?荣耀会消失。留下?荣耀是幻象。
阿喀琉斯被困住了。他知道荣耀不能给他想要的东西,但他不知道什么能。
他第一次看穿了荣耀,但他并没有答案。
五、挚友之死:代价不可预知
帕特罗克洛斯是阿喀琉斯最亲密的朋友。
希腊节节败退,但阿喀琉斯始终不肯出战。帕特罗克洛斯请求他,让自己穿上他的盔甲,代他出征。阿喀琉斯同意了。
帕特罗克洛斯穿上阿喀琉斯的盔甲,率领米尔弥冬人出战。他击退了特洛伊人,但却被赫克托耳杀死。赫克托耳剥下了阿喀琉斯的盔甲,作为自己的战利品,这是对阿喀琉斯巨大的耻辱。
忒提斯之前求宙斯,要让阿喀琉斯恢复重视与荣耀。
她当时知道代价吗?她知道儿子会死,但知道他会失去什么吗?她知道帕特罗克洛斯会死吗?她知道阿喀琉斯会陷入多深的内疚吗?
阿喀琉斯又知道吗?他知道荣耀的代价是挚友的生命吗?他知道胜利的代价是血流成河吗?他知道被重视的代价是全军溃败吗?都不知道。
命运或许写好了:阿喀琉斯会获得荣耀。但过程发生了什么?
挚友帕特罗克洛斯死了,还是他同意其代他出征的。希腊人损失惨烈、血流成河、溃败。他们知道阿喀琉斯有多重要了,阿喀琉斯获得了尊重、重视。
但是他开心吗?不开心,挚友死了。
当人们想获得一件东西的时候,真的有想过代价吗?把代价和回报放在天平上,一边是不朽的荣耀、被后世铭记、英雄的名声、希腊人的尊重,另一边是帕特罗克洛斯的命、父亲的晚年孤独、自己的青春和归家、全军溃败的痛苦。
还真的会选择想要吗?
他选择荣耀时,其实是在选择一系列他无法预知的失去。当天平揭晓,他已经无法回头。
他后悔了。
而且,这一切或许早已注定。
《伊利亚特》第十六卷,宙斯看着自己的儿子萨尔佩冬即将死在帕特罗克洛斯手里,动了恻隐之心,问赫拉:要不要救他?
赫拉阻止了他:如果神去救自己的儿子,其他神也会想救他们的儿子,秩序就会崩溃。
宙斯沉默片刻,然后让命运自行其是。
萨尔佩冬死在了帕特罗克洛斯手下。而帕特罗克洛斯本人,也很快被赫克托耳杀死——他同样是命运的一环。
这意味着,帕特罗克洛斯之死不只是阿喀琉斯“同意”的代价,它是一件命定的事。宙斯连自己的儿子都救不了,更何况阿喀琉斯的朋友?即使阿喀琉斯拒绝了,命运也会用别的方式把他逼回战场。
但阿喀琉斯不知道这些。他觉得自己有得选。他不知道走这条路的必然代价就是挚友死去,他仍然为此后悔。
六、失去:失去挚友就是失去一部分自己
这里我想旁枝出一个思考,
为什么帕特罗克洛斯之死如此痛苦?
因为和挚友的记忆,需要挚友的存在才显得完整,显得有意义。那些一起喝酒的夜晚、那些并肩作战的时刻、那些只有彼此才懂的笑话、那些说不出口的脆弱,这些记忆,只有对方在场,才成立。
就像,一部分的你,只有对方才能看见。
你在别人面前是英雄,在他面前可以软弱。你在别人面前是战士,在他面前可以害怕。你在别人面前是神,在他面前只是人。
而对方逝去,这一部分的你也逝去了,没人能看见了!没人能跟你再在那个场景吃喝玩乐开玩笑、诉说了!那些场景成了标本,而观赏者只有你。你一遍遍回忆,但记忆中的那个人不会回应。你一遍遍讲述,但听的人不懂那个场景里的你。
挚友之死,不只是失去一个人,是失去一部分自己。
荣耀是抽象的名声,而生命是具体的、关系性的。他用抽象的名声替代具体人之间的连接,但这无法替代被看见的那部分他。
七、复仇:为什么不惜死亡也要复仇?复仇之后是什么?
阿喀琉斯得知帕特罗克洛斯死讯后,陷入巨大悲痛。他撕扯头发,伏地痛哭。
忒提斯从海中升起,安慰他。她告诉他:他注定在赫克托耳之后不久死去。
阿喀琉斯说:
那就让我死吧。既然我不能救我的朋友。
他决定复仇。
为什么?是内疚,是我同意他去的,是我没能保护他;是愤怒,赫克托耳杀了他;是爱,我失去了唯一能看见那部分我的人;也是绝望,如果不复仇,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?甚至自我惩罚:让我也死吧,我不配活。
忒提斯求赫淮斯托斯打造了新的盔甲。盾牌上刻着整个世界:天地、星辰、城市、战争、和平、农耕、婚礼、舞蹈。这是人类生活的全景,也是阿喀琉斯即将离开的世界。
阿喀琉斯与阿伽门农和解。他说:现在,让我们忘记过去的争吵。
但他真正的心思,只在复仇。
他重返战场,如疯似狂。
他与赫克托耳对决。
赫克托耳请求:如果杀死我,请归还我的尸体给我的父母。
阿喀琉斯拒绝了:
求饶没用。我恨不得生吞你。
赫克托耳死前留下最后一句话:
你也会死,会死在帕里斯和阿波罗手上。
阿喀琉斯听见了,但他不在乎。
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死。
他杀死赫克托耳,把尸体绑在战车后,拖回营地,反复鞭尸,以此发泄愤怒与祭奠挚友。
但复仇之后呢?
帕特罗克洛斯不会复活。他自己也离死亡更近。复仇没有带来解脱,只带来更深的孤独。
发泄完了,他再得不到什么了。
复仇的结果是虚无。
他陷入更深的哀悼,愤怒一直没有平息,日复一日地拖着赫克托耳的尸体——直到普里阿摩斯来。
八、和解:但这不是答案
特洛伊老国王普里阿摩斯,在神使赫耳墨斯的引导下,深夜进入阿喀琉斯的营帐。
他跪在阿喀琉斯面前,吻他的手——那双杀了他儿子的手。然后他请求归还赫克托耳的尸体。
阿喀琉斯看见了什么?
他看见了自己的父亲佩琉斯。他知道自己必死,他知道他死了之后佩琉斯的痛苦无奈,而身前这位老国王已经失去了儿子,现在只是想要给他好好安葬。
他的愤怒突然被这种怜悯覆盖了。
为什么愤怒会消失?
首先也是因为发泄完了。他知道这样下去,他再得不到什么了。而归还尸体可以创造些什么:给普里阿摩斯一个安葬儿子的机会,给自己父亲在失去他之后慰藉的投影,给两个必死的人之间留下最后一点人性。
其次也是因为他看见了共同的必死性:普里阿摩斯是父亲,佩琉斯也是父亲,赫克托耳是儿子,阿喀琉斯也是儿子,特洛伊会陷落,希腊人也会死,所有人都是必死者。
阿喀琉斯与普里阿摩斯共同哭泣。这一刻,他不再是“最强的英雄”,而是“一个必死的人,面对另一个必死的人”。
虽然这不是答案。
这只是他在所有答案崩塌之后,唯一还能做的事。
他放弃了用荣耀对抗死亡,但他没有找到替代方案。他只知道:荣耀不行,复仇不行,自我肯定不行。
他不知道什么行。
和解不是答案,和解只是废墟上的一次叹息。
九、死亡:他死在《伊利亚特》之外
阿喀琉斯死了。
《伊利亚特》没有写他的死。史诗结束于赫克托耳的葬礼。
没有“之后”。没有答案。只有废墟。
十、与现实的联系:一个朋友的选择,今天所有人的选择
我的一个朋友曾说,如果她是电竞选手,会选择冠军作为第一追求,宁愿熬夜、身体不健康、生病折寿,也要训练,想夺冠。
可以说这是电竞精神,这是信仰。
我们先不说如果没有得到荣耀,个人价值该何去何从,哪怕是得到荣耀,个人价值就有了吗?生命就有意义了吗?
很多时候我也会问自己,
你真的想清楚了获得冠军要付出的代价吗?
你是否是因为受不了默默无闻?是否是需要一个冠军来证明自己呢?如果没有冠军,是否这个人不应该存在呢?
旁观者的位置。
或许我们看到的是冠军的光环、站在领奖台上的荣耀、被粉丝记住的不朽。
但冠军本身呢?身体垮了,冠军能换回健康吗?朋友散了,冠军能换回关系吗?青春过了,冠军能换回时间吗?就算夺冠了,你真的开心吗?还是只是松了一口气?还是接着争夺下一个?无休止的连冠……
阿喀琉斯的问题,今天依然存在。考研的人,牺牲健康、社交、快乐,考上之后真的开心吗?创业的人,牺牲家庭、睡眠、爱情,成功之后真的满足吗?追逐名利的人,牺牲一切,得到之后真的觉得值得吗?
因为人们追逐的时候是旁观者,看到的是荣耀的光环。但当真正付出代价时,我们才发现:光环是给活人看的,死人看不见。你失去了挚友、健康、时间、爱,而这些才是生命本身。荣耀不能替代那些,荣耀只是那些消失之后的回音。荣耀是他人赋予的,你越追,越被他人限制。
不朽的荣耀 / 挚友的生命,被后世铭记 / 父亲的晚年,英雄的名声 / 自己的青春,别人的尊重 / 归家的可能。
你的天平会倒向哪边?
我并没有说不能追逐荣耀,只是,我们真的想清楚了吗?如果将荣耀作为你的一切,你会成为你吗?
所以怎么面对死亡?荣耀不行,复仇不行,自我肯定不行,用死亡换不朽不行。
但我们还不知道什么可以。
这就是《伊利亚特》留给我们的问题。
十一、停在废墟上,通往《奥德赛》
如果荣耀不能战胜死亡,如果英雄伦理终将崩塌,如果神不可靠、命运不公、暴力循环不止……
那么,一个必死的人,究竟应该凭什么活着?
《伊利亚特》结束于葬礼。阿喀琉斯死了,特洛伊注定陷落,史诗结束于赫克托耳的葬礼。
阿喀琉斯停在废墟上。他拆解了荣耀,拆解了复仇,拆解了自我肯定。在《奥德赛》的冥界,他对奥德修斯说:
我宁愿在人间为奴,也不愿在死人中为王。
他后悔了,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《奥德赛》从这个问题开始:奥德修斯拒绝了不死,选择了归家。他要用一生来回答,在必死性之中,除了荣耀,还有什么值得追求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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