瓶之内


瓶之内

我大抵是又将它赶走了。那温热的东西。


危险的暖

它来时,总是不合时宜的,像冬夜从窗缝里硬挤进来的一线过分的暖风,让我书页上的字都惶惶地晕开。它有时是窗外一盆水仙,被一双带着体温的手捧来,说是与我案头冷硬的砚台相配;有时是一句带着星星光芒的关切,穿透我早已设好的、关于天气与学问的问答;有时,仅仅是一道目光,停留得比礼仪所准许的,长了那么一霎。

我不能容它。这温热是危险的。

我并非不识好歹。当他将那盆重获新生的兰送还给我时,那生机重焕的一抹橘,我是见的;那捧来时小心翼翼的姿态里透着的善意,我是懂的;那目光里试图探寻些什么的微光,我甚至……是贪恋的。

但正是这贪恋,让我骨缝里都渗出寒栗来。这贪恋是个无底的陷阱。今日你容一线光,明日它便索要整个白昼;今日你受一滴水,来日它便可能引来淹没你的洪涛。他们称之为“情谊”的,在我看来,不过是一纸格式诱人、却条款不明的债务契约。那上面写着:予取予求,至死方休。我却是个连最明晰的租约都要逐字推敲,生怕有一丝漏洞的人。

于是,我只得修炼我的技艺。


回礼

将那盆重新焕发生机的兰,恭谨地收下,道了谢,转身便从我的事务簿里,拣出一桩在我名下校订典籍的工,郑重其事地递还过去,说:

「此乃回礼,不敢多受。」

我须得即刻将它定性,将它从赠予的模糊范畴里拖拽出来,钉死在交换的冰冷木板上。如此,银货两讫,两不相欠,那令我骨髓生寒的债务感,才会暂时退潮。

我看得见他眼中的愕然,继而是不解,最后沉淀为一种柔软的、却比刀锋更割人的失望。那失望像一层薄灰,落在我与他之间。

很好,要的便是这层灰。有了这层灰,便安全了。他再伸手,便会先掸一掸灰,犹豫一下。这犹豫的间隙,便是我喘息与加固防线的时机。


残画

我以为防线已然稳固。直到那日,我望着书房墙角那轴众人信笔涂鸦却半途搁置的画卷。

布局是散乱的,设色是模糊的,像一群喧哗后各自离席的客人,留下满桌狼藉。他们都……不太上心。我怕这画要废了。

这怕里,竟掺杂着一丝我自己也不愿承认的、微弱的期许。期许什么呢?或许是期许有个人,能与我一同收拾这残局,将这散彩聚成景。这念头刚冒头,便让我心惊。

然而,那画确实可怜。我踌躇再三,终于还是寻了他。我说:

「他们都……不太上心,我怕这画要废了。」

话一出口,我便后悔了。这语气里,竟透着一丝软弱的求助,这与我平素的盔甲何等不相称。

他应了。没有犹豫。

我心中那点期许,却立刻被更大的恐慌淹没。他来了,带着那种我既渴望又恐惧的热忱。从布局的调整,到笔墨的浓淡,再到意境的营造,他都一一过问,甚至为了一片叶片的设色,与人争论至面红耳赤。

我站在一旁,看着,听着,心中那架无形的天平疯狂运作。我该做什么?我能做什么?我若参与过深,是否又会欠下无法厘清的债?

于是,我将自己缩进事务执行者的壳里。他若问我意见,我便从技法手册里寻一条最稳妥的规则作答;他若分配任务,我便一丝不苟地完成,绝不多做一分,也绝不少做一厘。有时深夜,对着画稿,我也会为一片叶片的设色反复琢磨,但我告诉自己,我琢磨的只是正确,而非美。我必须将这段协作,牢牢框定在完成一件工作的范畴内,绝不能让它滑向共享一段经历的危险境地。

画作终于成了形,有了旁人啧啧称道的气韵与神采。

他走到我面前,额上或许还带着未擦的细汗,眼里有光,对我说:“成了。”

我看着他,心中那块紧绷的石头骤然落地——好了,结束了,两清了。我立刻端起那副最得体的、最无懈可击的微笑,说了两个字:

「谢谢。」

声音平稳,礼节周全。

我看见他眼中的光,似乎黯了一瞬,旋即也恢复平静,点点头。

很好,我想。我用一声干净利落的“谢谢”,成功地将这两个月所有可能滋生的、危险的温情苗头,一次性收割、捆扎、付之一炬。那幅画挂在那里,于我,不过是一件圆满解决了的事务档案,编号清晰,可以归档了。至于那过程中曾有过的、那些令我微微心悸的瞬间,必须被彻底遗忘,仿佛从未发生。


楼台

画事既了,我本应退回我的堡垒,更加小心。可人心终究还有贪婪的一面。那共同完成一件事的幻觉,哪怕已被我精心消毒,仍残留着一丝虚假的暖意。

于是,当共筑楼台的提议出现时,我鬼使神差地,又点了头。

砖瓦木石,图纸分明,各有分工。我的名下,分得了一角地基,白纸黑字,清晰无误。这让我稍感安心。

然而,当我真正站在那片属于我的地基前,我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与恐惧。图纸是死的,地基是活的。我该先垒哪块砖?这梁木该怎么架?风来雨来,又当如何?我像被施了定身法,只是站着,望着。

我总是在等,等别人将烧好的砖递到我手上,等别人告诉我先砌左边还是右边,等别人来检查我砌得直不直。他若不来催促,我便可以永远停在那里,望着自己那一角出神,同时心中诡异地感到一种轻松——看,不是我不做,是没人告诉我怎么做。

他终于还是来了。

他看着我那几乎未动的地基,又看看我,眼神复杂。他说:

「这楼台,是我们共有的。你不能总等着别人来告诉你该做什么。」

这句话,像一根针,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我所有自欺的伪装。我愣住了,仿佛赤身裸体站在寒风里。我低下头,不敢看他的眼睛,喉咙发紧,最终只挤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:

「好的。」

那声音像一片枯叶,刚落就被风吹走了。

我心里翻江倒海:他说得对,可主动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我要为我的每一块砖负责,意味着我与这楼台、与我们这个词,将产生无法切割的联结,意味着我将自己暴露在评判与责任之下,更意味着,我可能将再也无法用被动执行来为自己开脱,我将欠下真正的、无法用事务清偿的情谊之债。

这太可怕了。

我终究没有主动垒起那块砖。那楼台后来如何,我不知,也不愿再知。我只知道,我的地基上,最后恐怕只长满了荒草。


城中之人

他们说我的心是石头,是冰窖。

他们错了。

我的心并非空无一物,那里喧嚣得很,住着一个永远在拉响警报的卫兵,和一个永远在瑟瑟发抖的孩童

卫兵手持冰冷的逻辑与规则的长矛,日夜巡逻,对每一个试图靠近的身影怒吼:“看,又是来骗取你信任的!他们最终都会走的,留下你一个人更冷!他们给的,都要你十倍百倍地偿还!”

孩童蜷缩在最深的角落,捂着耳朵,眼泪冻结在脸上。每当卫兵成功驱赶一个访客,便会得意地回头,对孩童说:“看,我保护了你。”孩童便瑟缩着,点点头,将那一点点对光明的渴望,更深地埋进黑暗。

我用“朋友皆可替换”的话来搪塞他人,也麻醉自己。替换,多么轻松的词。仿佛人与人的联结,不过是账簿上可随时划掉再填写的名目,张三李四,并无不同。

我说这话时,喉咙里泛着铁锈的腥气,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尖叫:“撒谎!你在撒谎!”

我不是不在乎是谁,我是太怕在乎了那个谁之后,那谁终究会变成谁也不是。

既知终将失去,不如从未得到。这道理,冷是冷了些,像一把钝刀割肉,但总胜过某日被温暖的烈焰,焚为灰烬。


镜子

后来,他写了一篇文章,题为《兰、楼、瓶》。

我读了。在寂静的深夜,屏幕的光映着我僵硬的脸。

他一字一句,将我剖析得淋漓尽致。他说我的精神案头,搁着一只无形的、釉色清冷的瓶子,瓶底虚空,能吞噬一切赠予,却连一丝回响也无。他说我恐惧情谊那无法丈量的重量与无法预料的流向,宁可守着一册冰冷刻板的账簿,也不敢涉入潺潺的活水。他说他“共筑”的期许,在我这里被翻译成了一道需要被动执行的新指令。

他写得真准啊。 每一个比喻,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,划开我精心伪装的皮囊,露出内里机械的、冰冷的构造。那无底的瓶,不正是我每日对镜时,眼底最深处的映像么?

我竟有些佩服他了,佩服这冷静的观察与锐利的表达。

但旋即,一股更深的、冰海般的恐慌淹没了我。他既已看得这般透彻,将那瓶的釉色、虚空、吞噬性都看得清清楚楚,那么,他怕是再也不会,也不能,向这瓶中投掷任何东西了。哪怕是憎恶,哪怕是怜悯,都不会再有了。因为看清之后,便只剩下了然,而了然后,便是彻底的无关

也好。也好。


荒凉

只是,总有一些时刻,在深得连卫兵都开始打盹的夜里,那个蜷缩的孩童会偷偷爬出来。它不敢走到窗前,只敢用冰凉的手指,一遍遍抚摸着我心墙上那光滑、冰冷、坚硬的釉面——那瓶壁。它会想起,曾有一只手,带着不同的温度,短暂地悬在这瓶口之上,手中曾有过一株濒死的兰,一幅残破的画,一张楼台的图纸。

那时,会有一种比恐惧更庞大、更沉重、更无声无息的东西,从四面八方淹没上来,灌满这瓶中的每一寸虚空。那东西没有温度,没有形状,却足以让人窒息。

它名叫荒凉。

我便在这铁屋般的、自铸的瓶里,守着我的荒凉,和我那永无休止的、自己与自己的战争。卫兵与孩童,一个在疯狂地铸造更厚的壁,一个在无声地哭泣。

偶尔,透过瓶壁那扭曲的映像,我会望见窗外那些坦然的灵魂。他们在阳光下赠予,在风雨中拥抱,在争吵后和解,他们的情感像自然界的河流,有丰沛的汛期,也有干涸的冬季,但那都是活的。我心底会冒出一点极微弱的火星,那或许可以称之为羡慕。但这火星刚一闪现,还未及成焰,便被惊醒的卫兵兜头浇下的一盆冰水,浇得嗤啦一声,化作一缕绝望的青烟,散了。

门,是我自己关上的。锁,是我自己铸的。钥匙,我早已将它熔炼,重铸成了这瓶壁的一部分。


瓶之命

他们说我可怜。或许罢。困于此瓶,不识情谊真味,如盲者论色,聋者辨音,生命最丰盈热闹处,于我尽是荒芜的寂静。

他们说我可怕。也许罢。我这无底的瓶,确能吞噬靠近者的热情与期待,将鲜活的赠予化为冰冷的虚空,让投掷者感到彻骨的寒意与自身的徒劳。我无形中,便成了他人情感的一处黑洞,一片冻土。

但无论可怜还是可怕,都已是瓶外世界的评说了。于我,这瓶内的战争与荒凉,便是存在的全部底色。

这大概便是我的命了。一座结构精巧、绝无破绽、自给自足的——

活着的坟墓。


尾声

夜还长。风从看不见的缝隙钻进来,呜咽着,像是凭吊。瓶壁冰凉,触手生寒。那孩童又睡着了,梦里或许有一星半点的绿意,但醒来,依旧是漫无边际的、白茫茫的虚无。

也罢。既已入此瓶,便守着这瓶罢。

只是偶尔,在风声最凄厉的时候,我会恍惚听见,遥远的地方,似乎有另一只瓶,被同样的风吹过,发出空洞而相似的共鸣。那共鸣太微弱,转瞬即逝,不知是真实,还是我这荒凉心狱里,生出的又一重幻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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